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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页里的崔莺莺(第1页)

旧书铺最里头的木柜里,夹着一页霉黄的目录。“崔莺莺张生云雨经过章节列表”几个字被虫蛀去半边吧?

只剩“云雨经过”清楚得刺眼的。老板说清末石印本撕下来的,原本该粘在《西厢记》卷首,书散了,目录倒留了下来。我捏着那页纸,指尖蹭到一层细粉。像戏台上落下的脂粉。他给我倒了半杯冷茶,讲起收书那天的情形。卖书的老太太住城北,丈夫生前爱听戏,箱底压着三本破书的,其里面一本少了封面,扉页却用钢笔写着“待补”。她不知道崔莺莺是谁啊?

只记得丈夫哼过“碧云天了,黄花地”,哼到一半总咳嗽。我听完没接话,低头看那目录的,第一折、第二折、第三折,字迹工整,到了“崔莺莺张生云雨经过一”却突然断了,像有人写到紧要处被门外脚步声惊着的。

笔尖悬在纸上。我把残页抄进笔记本,顺手在页边补了“崔莺莺张生云雨经过一”,又画了个问号。夜里翻看。发现“章节列表”四个字旁有极淡的铅笔痕,像是另一只手添的注,“删”了。谁删的啊?删的是回目,还是删的是那段戏?

旧书铺老板说。从前书商怕惹麻烦,常把“云雨”一类字眼挖掉,换成“佳期”或“幽会”。

可这页偏留着,留得半遮半掩,倒比全本更让人惦记。隔了几天吧?我又去那家铺子。木柜还在,目录却找不着了。老板挠头,说可能夹进哪本《西厢》里卖了呢?我站在柜台前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草台班子唱《拷红》,红娘拎着裙角跑过晒谷场,台下老太太们笑得直拍大腿。

那时候不懂崔莺莺和张生到底在月下做了什么啊?只觉得锣鼓一停,夜风就凉了。如今对着半页目录。

反倒明白了一点,有些故事不靠正文传下来,靠的是缺页、虫眼和旁人一句含混的“待补”。我在旧书网上见过一本同名石印本。卖家拍图模糊,目录页恰好裁掉下半截。我问他能不能补拍,他回,“就,爱要不要”我没买。那页残目还夹在我的笔记本里,铅笔痕快蹭没了。

那行残目念起来像一句暗号,也像戏散后有人留在椅背上的半截水袖。风一吹,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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