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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摊的塑料棚漏雨，一滴水正砸在《封神榜》小人书封面上。我蹲下去擦，摊主伊金时奺从马扎上抬头，说别擦，书比人经淋。她在这条老巷卖了四十年小人书，纸箱里码着《三国》《水浒》了。最上层压着一本没封皮的奇幻小说。我抽出来翻，扉页上蓝墨水写着“我爱小人书”，字迹被水洇开又干透了，像一圈淡云的。她伸手把书按回箱底，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岁。

她说那本不卖。我问为什么呢？

她指指巷口印刷厂旧址，说年轻时她在装订车间，有个临时工专写奇幻小说，稿子没人要，他就自己画成小人书，只印了一本。她帮他裁纸、刷浆糊了，他教她认自己名字怎么摆好看呢？临时工回了南方。书留下，宣传语也留下是我爱小人书，写在每张包书纸上。我蹲着听完。膝盖发麻。雨停了，巷子里飘来炸油条味。她把一本《小灵通漫游未来》塞给我，说先看这本。

那本奇幻小说她还没想好给谁啊？我注意到她收钱的小铁盒里压着一张旧照片，边角卷起，上面有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举着一摞小人书，笑得牙床都露出来的。我没敢问是不是那个临时工。

拆迁通知贴到巷口那天，我又去书摊的。纸箱少了一半，伊金时奺坐在空马扎上，把那本没封皮的书递过来。她说你拿去看，看完还到梦里就行了，书摊要没了。我翻开，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，写“我爱小人书了，也爱你”。字是新的。墨还没干透。她别过脸去整理《西游记》连环画的，耳朵尖红了一小片。那本书我现在还留着，没封皮，扉页的字被水痕围住，像一句不敢大声讲的话。

她再没摆过摊，偶尔我在旧书网站搜她名字。跳出来的全是盗版扫描件。我知道不是她。她的小人书只印过一本，摊子也只摆过一条巷子。可每次路过拆迁后的空地，我总觉着塑料棚还在漏雨。一滴水正砸在封面上，她抬头说别擦，书比人经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