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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雪夜里疾驰。车板上，楚寿的血还在往外渗，混着融化的雪水，淌成暗红色的小溪。他没死。那口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，颤巍巍地悬着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。林翊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攥着那三本账册，一言不发。乔天赐赶着车，不时掀开车帘往里看一眼。这气氛诡异的出奇。

“他还在喘。”乔天赐第三次回头时说。林翊“嗯”了一声。这楚寿，或许已撑到了尽头。

破庙已在身后很远。雪越下越大，天地间只剩车轮碾过积雪的“咯吱”声，和楚寿喉咙里那种“嗬嗬”的、像漏气一样的呼吸。林翊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楚寿。”楚寿的眼皮动了动，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乱转，像是想睁开，却没力气。“你说无生教。说清楚。”林翊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楚寿逐渐涣散的意识里。楚寿的嘴张了张，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音节。林翊俯下身，耳朵凑近他的嘴唇。

“二十年前……楚家就入教了……”楚寿的声音像从地下传来，断断续续，“楚老太爷……楚万年，生意失败，欠了巨债……走投无路时，遇见了‘无生老母’座下的接引使……”他喘了很久，才继续说下去：“入教，得献‘投名状’……楚家献的，是淮南三户商贾，共三十七口。一夜之间，满门暴毙，死状……像被抽干了血。从那以后，楚家生意顺风顺水，二十年，成了淮南首富。”

林翊的瞳孔微缩。乔天赐不知何时也钻进车厢，蹲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
楚寿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。“无生教……要人，要钱，要‘种子’。楚家每年给教中献银十万两，另选童男童女各七人，送进总坛。教中则赐下功法、丹药，还有……庇护。”“功法？”林翊问。“《血婴大法》。”楚寿吐出这四个字时，浑身打了个寒颤，像提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，“楚老太爷练了，活了九十岁，无疾而终。现在练的，是楚万钧……不，不只是他，楚家四兄弟，都在练。”

乔天赐忍不住问：“这功法要什么？”

“要人血。要童男童女。要……心头血。”楚寿忽然抓住林翊的手，指甲掐进他肉里，“你们杀楚怀礼，没用……练了《血婴大法》的人，命是连着的。杀一个，其他三个会感应到，会……”他没说完，忽然侧耳听了听，脸色骤变。“来了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“谁？”“教中的人。”楚寿惨笑，“每个楚家核心子弟身上，都有‘血印’。一旦身死，血印会引动，百里之内教中高手必至……现在，他们已经在路上了……”

林翊掀开车帘，往外看了一眼。雪夜里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，楚寿说的是真的。因为他的心口开始发烫——不是七星印记的灼热，是另一种东西，冷的，像有什么黑暗的力量正在逼近。

马车忽然停了。拉车的马嘶鸣一声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。乔天赐勒住缰绳，额上冷汗涔涔：“六哥，前面……有东西。”车帘被风掀开一角。雪地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雾，浓稠得像墨，在路中央缓缓蠕动。雾里没有声音，可林翊看见了——那团黑雾中，有一只血红的眼睛。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浑浊的血色，正死死盯着他们。

“走！”林翊厉喝。

乔天赐猛抽一鞭，马车掉头，朝另一条岔路狂奔。那团黑雾没有追上来，可那只血红的眼睛一直嵌在雪夜里，盯着他们，直到马车转过山坳，再也看不见。

车厢里，楚寿的呼吸越来越弱。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散了，可嘴里还在喃喃：“无生老母，真空家乡……血婴既成，天下大同……”林翊俯下身，最后一次问他：“楚家总部在哪里？”“都梁山……那庙……”楚寿的眼睛猛地瞪大，看向车顶方向，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然后，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
死了。这次真的死了。

林翊合上他的眼睛，从他怀里摸出那块黑色木牌。木牌半个巴掌大，刻着扭曲的符文，正中是个婴儿的图案——婴儿在笑，可那笑容诡异至极，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。背面刻着两行小字：“无生老母，真空家乡。血婴既成，天下大同。”他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然后塞进自己怀里。乔天赐赶着车，没有说话。林翊也沉默着。雪越下越大，很快就把车辙印盖住了。没有人知道，这辆破旧的马车里，载着一个刚刚死去的楚家老管家，和一段足以颠覆楚家的秘密。

天快亮时，马车停在一片树林里。林翊和乔天赐把楚寿的尸首抬下车，埋在一个无名土坡下。没有墓碑，没有记号，只有新翻的黄土，很快也会被雪盖住。

“六哥，”乔天赐蹲在坟前，搓着冻僵的手，“楚寿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？”林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木牌，在晨光里看着。木牌上的婴儿图案，在黎明前的微光里，似乎动了一下。不是错觉，是真的在动——婴儿的嘴角，又翘了翘。林翊把木牌收回怀里。“真的假的，回去再说。”他翻身上马，“泗州那边，该让大哥知道了。”乔天赐也上了马。两匹马踏着积雪，朝南奔去。身后，楚寿的坟在雪地里静静地蹲着，像一个小小的、无人知晓的句号。而他们怀里的那三本账册和一块木牌，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。那是一个关于魔教、血婴和二十年献祭的故事。也是一个关于复仇、清算和——还远远没有结束的故事。

林翊打马跑在最前面，寒风刮在脸上，像刀割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方并蒂莲帕子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晚晚还在乔家庄等他。他得活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