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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方回睡得浅。

窗户外面有动静。不大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台边上蹭过去了，轻轻的，几乎听不出是人为的还是风吹的。他睁开眼，没动，在黑暗里屏着息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停了。停了很长时间，长到他以为是听岔了。然后它又响了，比刚才更轻。这回他辨出来了——布料贴着砖墙擦过去的那种声响，带着一点点涩，像是衣角被墙面挂住了一瞬又被扯过去了。

他慢慢坐起来。没点灯，手摸到枕边的铁剑，握住剑柄。剑鞘搁在枕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，他每天睡前都放在那儿，伸手就能拿到。他攥了一会儿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，才掀开薄被，赤脚踩在地上。石板的凉气从脚心往上传，激得他脚趾蜷了一下，他停了一拍，然后把脚完全踩实了，一步一步挪到窗边。

他贴着墙壁站住，背靠着墙面，让肩膀和墙壁之间不留空隙。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，窗帘是旧的粗布，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线头粗糙的纹路。他用食指的指背把窗帘挑开一条缝，没敢用指腹，怕发出声音。

月光从缝里挤进来，窄窄一道，先是落在窗台上，然后滑下去，落在他脚背上。他看见窗台上蹲着那只灰白条纹的猫。猫蹲在窗台最外侧的边缘，前爪并拢，尾巴垂下去，尾巴尖一甩一甩的，慢悠悠的。猫脸朝着窗外，耳朵转了一下，又转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认什么声音。猫动的时候，月光照在它背上的毛上，灰白条纹一道一道的，像细笔描出来的淡影。

方回顺着猫的目光看出去。窗外的菜地边上站着一个人。瘦，黑衣，月光照不清脸，但能看出是个男人，肩膀窄，站得板直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细棍子。他就那么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面朝方回的窗户。隔着一片菜地和一扇窗，方回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。不是在看窗户，是在看他。那种感觉很清楚，像一根细细的针尖悬在皮肤上方，不扎进来，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
方回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铁剑的握柄上缠着布条，布条已经被汗浸过了好几次，干透之后微微发硬，攥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触感。他没有把剑抽出来，只是握着，让手掌知道剑在手里。猫从窗台上跳了下来，无声无息地落了地，蹲在窗根底下，尾巴盘在脚边，眼睛还看着黑袍人之前站着的位置，像是在盯一个已经空了的地方。

黑袍人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轻，脚底像是垫了什么东西，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落地都很稳，像是不怕被人看见，也不急着离开。走了约莫十来步，他的身影就融进了菜地边缘那片矮松的阴影里。矮松不高，枝叶浓密，他走进去之后就像被那些暗色的枝叶吞掉了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方回站在窗边没有动。猫也没有动，蹲在窗根底下，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，像是在等着什么。月光照在猫背上，灰白条纹一道一道的，在暗影里格外分明。风停了，菜地那边的矮松也不摇了，整片院子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，安安静静的。

方回等了好一会儿。他的呼吸很轻，手指搭在剑柄上一直没松。窗外没有声音了，连风都停了，院墙那边的矮松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等着他自己收手。他确认那脚步声没有再回来，才慢慢松开剑柄，退回到床边坐下。

铁剑横在膝上，他靠着床头板坐着，没有再躺下去。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很久，能看清门缝底下那一线比别处更淡的灰色。他就那么坐着，直到窗纸从暗灰变成浅白，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，把窗台上那层薄灰照出一层淡金色。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前爪往前伸了伸，然后轻轻一跃跳上窗台，头也不回地沿着窗台走了，尾巴尖在晨光里晃了一下，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