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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刘老头的书

第二天下午方回去了磨坊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去。磨坊的门还是缺着一扇，另外那半扇歪斜地靠在门框上，跟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。门口的地面上，昨晚那道拖痕已经被早上的露水打湿又晒干了，痕迹变淡了很多，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。但方回知道它在那儿。他从那半扇门板旁边侧身进去的时候，目光先扫了一圈——磨盘、干草、墙上的镰刀和草帽、墙根底下那片湿痕。湿痕比昨晚更淡了，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褐色，像一片被水冲淡了的旧茶渍。

刘老头还是在磨盘上坐着。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，还是灰的，但比昨天那件干净些，领口没有磨破。他手里摊着那本旧书，看见方回进来，把书合上搁在一边。他的手在书封上停了一拍，手指顺着书脊摸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
“你昨天晚上来过？”方回在木墩上坐下来。

刘老头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没有意外也没有躲避。他的眼珠还是浑的，像两颗泡在水里太久的石子，但今天那层浑里透出一种格外清亮的东西，像是石子底下压着一层清水。“路过。”

“你路过磨坊门口？”

刘老头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茶，倒了一杯。茶汤是深褐色的，比昨天下午那壶浓得多，像是泡了一整夜。他也不喝，只是端着，杯子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。“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，出来走走。年纪大了，觉少。”

方回看着他。刘老头把茶杯放下，把那本旧书拿起来递给方回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方回接过来翻开。书页泛黄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书脊处有几页已经松了，一翻就哗哗地响。但字迹清晰，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排排记录——某年某月某日，平安城北某某村被妖屠，斩妖司出动几人，死伤几人；某年某月某日，南某某庄报妖患，斩妖司出动几人，死伤几人。数字密密地填满了大半本书页，有些年份旁边画了圈，有些打了叉，还有些页脚被折了角，像是标记了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
方回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其中一页的夹缝里塞着一张折起来的旧纸，纸边露在外面一小截，他抽出来展开。是一张地图，画着平安城周边的地形，山岭、河流、村庄的位置都用细墨线描了出来，线条很细，有些地方被水洇过，墨迹晕开了一小片，但大体还能辨认。地图上用红笔打了几个圈，圈的位置分散在不同的方向，但连起来看的时候，那几个圈隐隐排成了一条线，从平安城北面开始，往东拐，再往南折，最后又绕回北面，像一条没封口的弧。

“这些红圈是什么？”方回问。

刘老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茶入口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咽下去了。“那些是妖患最严重的地方。”他把杯子放下来，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圈，“一年前我画的。那时候我还在想，为什么妖患总是那几个地方闹得最凶，别的地方就没事。画完了之后发现，那些红圈的位置连起来，像一条路。”

“一条路？”方回低头看了看地图。那几个红圈的位置他亲自去过——刘家村、李家庄、柳树沟。还有更多的位置他没有去过，但那些红圈的分布确实不像随机散布的，它们之间的间距差不多，方向也有规律，像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在走。

第149章刘老头的书

“什么东西走的路？”方回问。

刘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地图从方回手里拿回去，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，夹回书页里。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，每一道折痕都跟原来严丝合缝，折完了用手掌把书页压平。“你以后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，”他说，“不用出来看。”

方回看着他。“昨天晚上你听见什么了？”

刘老头把书重新放在膝上，翻开到刚才那一页。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，手指顺着其中一行小楷慢慢划过去，划到一半停住了。“我听见磨坊外面有拖东西的声音。从南边过来的，到门口停了。”他的手指从那一行字上移开，搁在书页边缘，“我年纪大了，腿脚不好，没出去看。早上起来的时候，门口的地上有一道印子，我用扫帚扫了。扫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墙根底下有一片湿的，闻着有铁锈味。”

方回看着刘老头的脸。那张脸上沟壑纵横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浑眼里有一种东西，像是水面底下压着一块石头，石头很沉，水面看上去却平平静静的。“你以前在斩妖司干了二十来年，”方回说，“你见过这种事？”

刘老头把书合上，放在磨盘边上。“见过。”他说，“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年轻，还在司里记账。有一回，城东有个村子报妖患，我们去了三个人，回来的时候只剩我一个。另外两个，一个被咬断了脖子，一个被拖进了地洞里，我们挖了三天才把他的骨头挖出来，骨头是碎的，上面有牙印。”他把茶杯端起来，把杯底最后一口凉茶倒进嘴里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。“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记这些东西。每出一回事，我就记一笔。记了二十来年，记满了这本册子。后来司里人少了，没人看这些记录了，我就自己留着。”

方回站起来。他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头坐在磨盘上的背影。他瘦小的轮廓被屋顶裂缝漏下来的光柱照着，灰衣的肩背上落着一层细碎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在动，因为屋顶外面有风，风从裂缝里灌进来，把光柱吹得晃了一下。

“刘叔。”方回叫了一声。

刘老头没有回头，但他的手从书页上抬起来，朝身后摆了摆，像是示意他走。

方回转过身，走出了磨坊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刘老头果然已经把门口扫过了，扫帚留下的细纹一道一道的，把昨晚那道拖痕扫得干干净净。但方回注意到，扫帚扫过的范围只到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了，三步之外的那一段路面上，拖痕的痕迹还隐约可见，虽然被露水打湿又晒干了，但浮土底下那条不规则的印子还在，从南边一直延伸到磨坊门口。

方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磨坊里面。刘老头还坐在磨盘上，手里捧着那本旧书，低头翻着。光线从他的头顶照下来，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，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，一行一行地往下划。

方回收回目光，沿着来路走回了斩妖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