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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。星宿海，黄河源头，位于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，是黄河上游最初的一片沼泽湖泊群。历史上关于星宿海的记载不多，最著名的是元代都实探河源和清代阿弥达探源，但都只记录了地理水文，从未提过什么上古岩壁或鸱龟族遗迹。

“如果契约文本真的在星宿海，那我们得去一趟。“沈砚说。

“不是我们。“康泠摇了摇头，“是我。我是康家这一代守冢人，契约的事只能由我去。你们不用卷进来。“

沈砚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老周也沉默着，低头摆弄手里的酒桶盖。

三个人在滩边站了很久，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，晨雾散尽，黄河水面铺满了金光。远处康家村的鸡还在叫，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“先回去再说。“老周最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，“船上的装备还没收拾，该晾的晾，该擦的擦。龟冢的事暂时稳住了，但后面的路还长。“

三人回到木船上，老周撑船，顺着水流往回水湾的方向去。沈砚坐在船头，拿出防水相机，翻看昨晚拍的照片。铜盆里的五龙四龟、摩羯鱼眼眶里的心脏、地面上的河图星图、石棺底部的黄河水系图……一张张翻过去，每一张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拍的，但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感，隔着屏幕已经淡了很多。

他翻到最后几张，是暗格里那两枚真品通宝的特写。铜钱背面的河图纹路在相机微距下纤毫毕现，中心那枚的龟形符号尤其清晰。他把照片放大，仔细看着龟形符号的每一笔线条。

忽然，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
龟形符号的龟壳上，刻着一组极小的文字。不是唐代的楷书，不是北魏的魏碑，也不是篆书，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符号——像是甲骨文，又不完全是。线条简洁，象形意味很重，像是一只龟和一条鱼纠缠在一起的样子。

沈砚把照片放大到最大，掏出笔记本和笔，把那组符号一笔一笔描下来。描完之后他盯着纸面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在故宫翻阅过的一本残卷——那是清代学者在河南安阳殷墟收购的甲骨文拓片集，其中有一片记载的是商代关于河祭的内容，里面出现过类似的符号。

他掏出手机，搜索“商代甲骨文河祭龟鱼符号“，翻了半天，找到了一张模糊的拓片照片。对比了一下，虽然不完全一样，但核心结构一致。甲骨文中，“龟“和“鱼“合在一起的符号，读音近似“鲧“，正是传说中治水失败的那个鲧。

鲧。驱使鸱龟筑堤的鲧。河洛之盟最早的订立者之一。

沈砚的手指微微发抖。如果龟形符号上的文字是甲骨文，那说明河洛之盟的年代比大禹时期还要早，早到商代之前，甚至早到夏朝初期。大禹不是契约的创立者，他是继承者。真正和鸱龟族定下交易的人，是他的父亲鲧。

这个发现如果公布出去，考古界会炸锅。但沈砚现在没有心思考虑这些。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契约是鲧定下的，那附则呢？鲧治水失败，被舜帝杀死在羽山，他有没有可能在死前留下什么后手，写在契约的附则里？

“想什么呢？“康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砚回过神，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：“你看这个符号。龟壳上的文字，是甲骨文的变体，和商代河祭甲骨上的符号同源。河洛之盟的年代，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早得多。“

康泠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阿爷说过，契约不是一代人定下来的，是几代人慢慢加的。鲧最先和鸱龟族打交道，但他用的是强迫的手段，驱使鸱龟筑堤，所以契约的第一版是枷锁，不是盟约。后来鸱龟族反噬，堤坝崩塌，鲧治水失败。大禹吸取教训，重新谈判，把枷锁改成了盟约，加了续约的条件——每二十年献心。唐代康令恽又加了第三层，用河图锁住整个系统。“

沈砚恍然大悟。河洛之盟不是一份文件，是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。鲧的枷锁、大禹的盟约、康令恽的锁，三层套在一起，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基础上修改。附则，很可能就藏在鲧那一层里——那是最早的版本，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版本。

“星宿海的岩壁，“沈砚看着康泠，“上面刻的应该是完整的契约文本，包括鲧那一层。如果我们能找到岩壁，就能看到附则。“

康泠点了点头，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：“阿爷说，源头不是那么好去的。星宿海海拔四千多米，气候恶劣，沼泽遍布，而且……那里不只是鸱龟族栖息地的入口。阿爷手札里写过，源头的水里住着东西，不是鸱龟，是比鸱龟更古老的存在。鲧当年就是在源头和那个东西打过交道，才想出用鸱龟筑堤的法子。“

沈砚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康泠阿爷的手札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已经说出来的多，有些事她还没准备好讲，有些事可能她自己也没完全理解。但方向已经清楚了——星宿海，黄河源头，契约文本，附则。这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木船回到回水湾，三人开始收拾装备。潜水头盔擦干净装袋，凯夫拉绳盘好晾干，防水相机和手电检查电池，拓印工具和笔记本收进背包。老周把船上的水靴和胶衣全部拎到岸上晾晒，又从船舱里搬出一袋干粮和一壶热茶，三人坐在河滩的石头上，简单吃了点东西。

“我得回一趟西安。“沈砚咬了一口烧饼，就着热茶咽下去，“相机里的照片需要整理，那些符号需要找人鉴定。我有个朋友在社科院考古所，专门研究甲骨文和早期河祭，可以帮我把龟壳上的文字破译出来。“

“我回康家村。“康泠说，“阿爷走了之后，村里的事都是我在管。龟冢的事暂时稳住了，但族里人需要知道真相。还有我堂兄的心……我得想办法把它带回来。“

老周喝了一口茶，看着河面：“我在这条河上跑船，哪儿都能去。你们要是定了去星宿海的日子，提前跟我说一声。黄河上游的水情我熟，虽然没跑过源头那么远，但水路上的规矩差不多。另外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我认识一个在青海湖跑运输的老把式，姓马，回族人，对巴颜喀拉山那一带的路熟得很。如果要从星宿海附近上岸，找他帮忙准没错。“

沈砚记下了这个名字。三人又商量了一阵接下来的安排，决定三天后在西安碰头。沈砚回西安整理资料和破译符号，康泠回康家村安顿族里的事并处理堂兄的后事，老周留在龟脑滩附近再守几天，确认龟冢没有新的异动，然后去西安汇合。

分开的时候，康泠从怀里掏出那枚康家世代保管的开元通宝，递给沈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