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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铮一行人风尘仆仆杀回京城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
马瘦了半圈，人倦得眼皮子直打架，可这仨愣是没先回府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直奔御史台。

沈铮走在最前头，灰头土脸，可那双眼珠子，比离京时更亮，寒森森的，像刚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。

韩宜可正在堂上批卷宗，抬头瞧见这三人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放下笔，上下打量一圈，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：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？定远那边，查清楚了？”

沈铮往椅子上一坐，先灌了半壶冷茶，抹了把嘴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：

“韩大人，我要是再在定远多待两天，我怕我忍不住，当街就砍了朱桓那畜生。”

“砍完还得把他脑袋挂城门上，让野狗啃上三天三夜。”

韩宜可眼皮一跳。

认识沈铮也不算短了，头一回见这小子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全没了，只剩下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火气。

他没追问，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沈铮也不废话，从怀里“啪”地掏出几样东西。

卓敬和铁铉也各自从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物什，一样一样，码在韩宜可面前。

韩宜可低头一看，脸色“唰”地就变了。

先是白，再是红，最后涨成一片猪肝色！

他眼珠子一寸寸扫过那些东西，太阳穴上的青筋“突突”直跳，攥着卷宗的手，指节捏得“咔吧”作响。

半晌，他猛地一拍桌案，那声“砰”，震得案上笔架都跳了起来：

“畜生！这个天杀的畜生！”

韩宜可“噌”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“吱啦”一声滑出去老远。

他抓起那几样东西，塞回沈铮怀里，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厉色：

“走！随我进宫面圣！把你们此行所见所闻，一字不落，全部如实道出。”

“不许隐瞒，不许添油，更不许给那畜生留半分情面！”

一行人说走就走。

夜色里，几盏灯笼引路，一路来到宫门前。

通报、递牌、候旨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几个人脸上都绷着，谁也没心思说笑。

乾清宫里，老朱正伏在御案前批折子，案头那方新补上来的砚台还没用顺。

他朱笔一顿，听见内侍来报：沈御史回京了，还带着卓敬、铁铉，连夜求见。

老朱手一抖，一滴朱砂“啪”地落在奏章上，晕开一小片红。
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这兔崽子，不是去定远查案了吗？

这才几日就回来了？还连夜求见？

莫不是……朱桓那混账，又犯了什么事？

“宣。”老朱声音沉了沉，把笔一搁。

不多时，沈铮三人进殿，跪地行礼。

老朱也不叫起，只拿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，见沈铮满脸尘土、眼底却燃着火，卓敬铁铉面色铁青，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，又重了三分。

“说。”老朱吐出一个字。

沈铮直起身，从抵达定远县外那一刻讲起。

讲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荒田，野草长得比人高，牛瘦得只剩骨头架子，风一吹，晃悠悠的，随时要散成一堆白骨。

讲路边那一排被扒光了皮的树，白生生的，直愣愣朝天戳着，活像一排被剥了皮的手臂。

讲野地里那些破草席，裹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轮廓，野狗在草席间钻来钻去，皮毛油亮，壮得离谱。

讲吴德金如何摆下接风宴，如何塞来成叠的宝钞，如何一脸谄媚地劝酒，笑得跟庙会上卖糖人的一样。

讲他自己如何将计就计，故意狮子大开口，坐地起价，把那群人的警惕心一点一点磨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