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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(第2页)

“我见过老船夫了。”苏眠忽然说,“就是你《大河》里拍的那个船把式的儿子。现在他也老了,背驼得厉害,在桥底下摆摊卖黄河石。”

顾明远手一顿:“你跟他说话了?”

“说了。我说我看过一部片子,里头有个爷爷撑筏子唱歌。老头眯着眼想半天,说‘哦,那是我爹’。然后他问我,‘你是拍片的朋友?’我说不是,是仇人。”苏眠把红薯皮一点点剥下来,码在塑料袋里,“他给了我一块石头,说‘黄河不记仇,只记账’。我揣包里了。”

她拍了拍那个巨大的登山包。顾明远能感觉到那包的分量,像驮着半条河。

“他没认出你来?”顾明远问。

“没。我给他看我身份证,名字不一样。再说……”苏眠顿了顿,“就算把《倦鸟知返》封面怼他脸上,他也不一定记得住一个二十年前路过镜头的导演。老百姓记水涨水落,不记谁举着机器。”

这句话像根细针,轻轻扎进顾明远膨胀了半辈子的职业虚荣心。是啊,他以为自己是时代的注脚,其实不过是黄河边一块被冲刷过一季的鹅卵石,下一个浪头过来,纹路就平了。

天色又沉了一度。

最后一抹残阳卡在西山山脊的锯齿缺口上,像枚将熄未熄的硬币。河面反射的光从金红转成一种燃烧的橙红,波纹细密,推着光斑往下跑——真像第49章结尾他心里想的,一片流动的火焰。可这火不暖,只烧眼。

苏眠忽然直起身,面向河水。

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来,像只收拢翅膀的瘦鸟。

“顾明远,”她声音不大,但字咬得很清,“书里后记那段,被陈墨姐说删就删的。我走前重写了一遍。没纸,刻脑子里了。你要听吗?就一遍,听完我就走。”

顾明远把剩下的红薯捏在手里,烫得指腹发红。他点了点头,没出声。

苏眠没看天也没看河,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:

“顾明远,这本书不是给你的。是给我自己的。

写完它,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。

不是扔,是取——像做手术,打麻药了,下刀慢,血不多,但麻药退了还是疼。

疼完了才发现,瘤子切干净了,人轻了三十斤。

你自由了。我也是。

以后别在采访里提我,也别在酒桌上骂我。

河还流,天还亮,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。

就这样吧。”

最后四个字,轻得像叹气。

风把她最后半句“吧”字吹散了,顾明远却觉得耳朵里炸了个雷。

“取出来”。

不是“献祭”,不是“报复”,是“取出”。

原来在他以为被审判的这些日子里,她是在给自己做剥离手术。他以为那是匕首,捅向他;其实是手术刀,剖向她自己。

“……写得挺好。”他说。嗓子眼堵了团棉花。

“不好。太像遗书。”苏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,嚼得很用力,“所以我没刻在桥上,怕吓着小孩。”

“那行字是你刻的。”顾明远忽然说。

苏眠没否认,只是笑了下,梨涡浅得像水渍:“前天下午。手冻僵了,刻歪了‘吾’字。本来想补,后来想算了。歪着也是字。”

倦鸟归处,即是吾乡。

原来是他以为的谶语,是她随手扔的废纸篓。

夕阳就在这一刻,彻底沉底了。

没有晚霞过渡,山那边一暗,天光像被拔了插头。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“噗”地一声灭了,颜色迅速加深,从赭石变成铅灰,又从铅灰沉进墨黑。那种黑不是纯黑,是掺了油的浓墨,黏稠地摊开,托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倒影,晃啊晃,像一口巨大的砚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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