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最后一个项目,就是让我当个招牌钉子户。”
“钉子户这词儿用得好。”赵鹏程笑出声,从抽屉里摸出个地球仪——老式的那种,塑料壳,金属支架,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,“你当自己是钉子,我当你是漆。刮下来,刷墙上,墙还是那堵墙。”
他手指一拨,地球仪便飞快地旋转起来。
蓝的海洋,绿的陆地,黄的标注,在离心力下糊成一道模糊的色带——美国、中国、欧洲、非洲,全搅在一起,分不清国界。只有“鹏程影业”那枚胶贴标签牢牢贴在太平洋的位置上,稳稳的,始终清晰。
顾明远盯着那道旋转的色带。
就像他的人生:被赵鹏程这么一拨,名字、脸、罪过,全都搅成了模糊的一团。他把那地球仪往自己这边一拨,让旋转戛然而止。指尖不偏不倚,正按在那片蔚蓝色的太平洋上,按住了赵鹏程手写体的公司标签——“鹏程影业”。标签贴纸的边角早已磨损翻卷。“赵鹏程,”顾明远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你这地球仪,轴是歪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没再看任何人,拎起搁在脚边那个早已磨旧褪色的背包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迟缓,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。
走到厚重的实木门前,他的手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,背对着办公室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“苏眠撤诉的事,我谢你。至于那一千四百万的债,你好好留着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被门板微微反射,显得有些空洞,“项目,我不接了。我顾明远这名字,你这块牌子……以后随便你怎么挂。”
“老顾。”赵鹏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你迈出这扇门,明天可就不只是律师函了。传票会直接递到执行庭。你可以试试,看看过了明天,还有没有人敢用你顾明远拍片子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劝告,“黄河边上的老伙计们,怕也未必还认你这张脸了。”
顾明远没有回话,也没有回头。他拧动门把,拉开了门。
走廊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,与他身后那个被厚窗帘、昂贵木饰和压抑算计所填满的空间截然不同。光线在他佝偻的背上短暂停留,然后,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一切。刘助理细若蚊蚋的“顾老师慢走”被关在了门内。
电梯间光洁如镜,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:臃肿的旧羽绒服上蹭着一块不知名的污渍,拉链歪斜着,整个人像是被生活的重担一点点挤压过后,又被随意丢弃的、皱巴巴的空壳。他没有按亮下行键,而是转向了旁边那扇厚重的消防通道铁门。
门轴发出滞涩的**。他没有坐电梯,沿着消防楼梯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声控灯大概是坏了,或是对他沉闷的脚步声毫无反应,只有几缕从楼梯间缝隙透进来的天光,勾勒出水泥台阶粗粝的边缘。他在半明半暗里摸索着下行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又被吸附进冰冷的混凝土墙壁。十二层楼,仿佛比来时更漫长。每一步,皮鞋踩在粗砺的水泥上,都带着一种沉闷的笃实感,与他此刻虚浮的内心形成反差。
终于到了一层。推开那扇厚重的、刷着绿漆的铁门,生锈的弹簧猛地绷直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楼底回荡,惊起了墙角几只觅食的麻雀。
外面的世界风很大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凛冽。他没有走向车水马龙的大街,而是拐进了大厦背阴的一面。这里少有人来,只有几级水泥台阶通向一个废弃的侧门。他走过去,蹲了下来。台阶冰凉,寒意透过单薄的裤料,迅速渗入皮肤。
眼前是生锈的铁栅栏,栅栏外隔着一条深深的排水沟。沟盖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镂空条,缝隙里塞满了东西:被雨水泡烂又晒干的宣传卡片,蜷缩的梧桐枯叶,还有不知名的垃圾。一片硕大的梧桐叶卡在两条铁棱之间,叶柄早已折断,干枯的叶片卷着边,呈现出一种焦褐的颜色。风一阵阵刮过,吹得叶子簌簌抖动,边缘碎屑剥落,可它被卡得那么死,无论风怎么用力,就是掉不进下面的沟渠里,也飞不到自由的空中。它只是在那里徒劳地颤抖。
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叶子,眼神空洞,仿佛能从它身上看到自己的全部命运。
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嗡嗡的,贴着大腿皮肤。他掏出来,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老周”。拇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片刻,终究还是任由它暗了下去。没过几秒,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。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,尾数有些眼熟,隐约像是苏眠早年用过的那个。他盯着那串数字,直到震动停止,屏幕重归黑暗。
他继续蹲着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直到一阵尖锐的麻痹感从小腿肚窜上来,他才惊觉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额头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聚成一颗,沿着鬓角滑落,重重砸在手背上。十一月刺骨的冷风像小刀一样刮着脸,可他贴身的衣物却被一种从内而外渗出的冷汗浸湿,黏腻冰冷。
旁边传来了“沙、沙”的扫地声。一位穿着橙色反光马甲的环卫工大爷,拖着大扫帚,慢慢扫到了他跟前。大爷约莫六十多岁,脸上沟壑纵横,戴着棉帽,帽耳朵用绳子系着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瞥了顾明远一眼,没有好奇的打量,也没有多余的询问。只是默默地从自己臃肿的棉袄内兜里,掏出一卷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面巾纸。他动作迟缓地扯开塑料袋,从那一大卷粗糙的纸巾里,用力撕下一张,递了过来。
那纸巾是超市开业时免费派发的劣质赠品,薄得几乎透明,上面印着褪色的红色喜庆字样和“XX超市开业大吉”的广告。
顾明远抬起头,接过了那张纸。纸巾的触感粗粝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不知是纸张还是大爷口袋里的混合气味。他没有用它去擦额头的汗,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,粗糙的纤维硌着掌心。
“谢谢。”他哑声说,声音干涩。
“蹲这儿挡道咯。”大爷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稀疏的牙齿,语气里没有责怪,倒像是一种善意的、家常式的提醒。说完,他重新拿起扫帚,继续他那一板一眼的、“沙、沙”的清扫工作,慢慢挪远了。缺了俩牙,“愁啥?天塌下来,自有高个儿顶着。”
顾明远把那张揉皱的纸巾展开,真往额头上抹了一把。汗是凉的,纸又糙,刮得皮肤生疼。
“没地儿可去。”他说。是真话,也是对着陌生人说出的第一句真话。
大爷“嘿”地笑了一声,手里的扫帚没停:“有腿就能走,有嘴就能问路。我年轻那会儿,也蹲过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台阶,如今不也在这儿扫大街吗?活着呗,不就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扫帚掠过去,地上那片枯叶被风轻轻掀起一角,却还固执地卡在砖缝里,没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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