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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鸟飞走了(第3页)

他看着凝视着屏幕上的那张脸。

看了很久很久很久。

那是他吗?

是那个拿了奖的导演吗?是那个签了资方合同的艺术家吗?是那个说“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“的人吗?是那个把苏眠的稿子扔进黄河的人吗?是那个往黄河里倒净水剂的人吗?是那个骗了自己四年的人吗?

那真的是他吗?是那个拿过奖项、受人追捧的导演吗?是那个签下资方合同、却悄悄交出某些底线的“艺术家”吗?是那个曾高声说“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”的人吗?是那个把苏眠的文稿决绝地扔进黄河里的人吗?是那个为了追求所谓“高级灰”的影像,在河边倾倒净水剂的人吗?是那个对自己、对苏眠、对黄河,整整欺骗了四年的人吗?

是。

是他。

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样子。是他肩膀在动的样子。是他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的样子。是他膝盖里磨着石英砂的样子。是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的样子。是他正在画那个圆的样子。

那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模样。是他肩膀因压抑而微微耸动的模样。是他像一只疲惫至极的鸟,在无意识中痉挛般扇动一下翅膀的模样。是他膝盖里仿佛嵌着粗糙的石英砂,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钝痛的模样。是他心里那些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褶皱,正在缓慢松开的模样。是他终于,开始笨拙地画那个迟到的圆的样子。

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。屏幕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。隔着一层水。隔着一层雾。隔着一层黄河。隔着一层真实。

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。屏幕里的那双眼睛,也正穿过液晶的阻隔,静静地回望着他。中间隔着一层晃动的水,一层朦胧的雾,一层奔流的黄河,一层迟来却沉甸甸的“真实”。

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
他之前不识自己的真面目。不是因为在此山中。是因为他隔着滤镜。隔着谎言。隔着“高级灰“。现在滤镜碎了。谎言破了。他看见了。在河面的倒影里。在黄河的水里。在灰蓝色的天空的倒影里。他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
他此前从未看清自己的真容。并非因为置身山内,而是因为他隔着一层精心调校的滤镜,一层自欺欺人的谎言,一层所谓“高级灰”的美学屏障。如今,滤镜碎了,谎言破了,他看见了。在河面破碎又重聚的倒影里,在浑浊而有力的黄河水中,在灰蓝天穹映照下的水光里,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
真实的。不骗人的。带着胡茬和霜花和皱纹和红血丝和恐惧和疼和所有东西的脸。

真实的,不骗人的,带着胡茬与霜花、皱纹与血丝、恐惧与疼痛,以及这一切所构成的面容。

他关掉摄像机。

他抬手,关掉了摄像机。

屏幕黑了暗了下去,变成一片深黑。

录制灯灭了。

那盏红色的录制指示灯,也随之熄灭。

世界安静了。

世界仿佛在这一刻,陡然安静下来。

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。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。疼。但是不麻了。腿上的血在流。脚下的泥在动。时间在脚下流逝。像河滩上的泥沙。像黄河的水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东西。

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适应“真实”的重量。膝盖里的石英砂狠狠磨了一下,尖锐的疼,但那股长久以来的麻木感,却消失了。腿上的伤口渗着血,温热的;脚下的河滩泥土松软,在他重心变化时微微流动。时间在脚下流逝,像河滩上被水流带走的细沙,像黄河永不停歇的奔涌,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东西,以一种恒定的速率向前。

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。

他拍了拍军绿裤子上的沙土。

不是沙子。是黄河边的淤泥。干了的。灰白色的。裂了缝的。像鳄鱼的皮。像一张被晒干的脸。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。他拍了拍。拍掉了。露出下面军大衣的绿色。老周的军大衣。暖的。真实的。

不,那不是普通的沙子,是黄河岸边的淤泥,已经干涸了,呈现出灰白的色泽,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,像鳄鱼粗糙的皮,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长久曝晒后失去水分的人脸,像所有他过去四年里,选择性地遗忘或忽略的东西。他拍了拍,灰尘扬起。拍掉了那层附着的“泥壳”,露出了下面军大衣本来的绿色——那是老周借给他的军大衣,厚实,粗糙,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,真实的暖意。

他转过头。看着小鹿。
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小鹿身上。

“走吧。“他说。

“走吧。”他开口。

声音不大。但是稳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。像塬上的黄土路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东西。
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但异常稳定。像黄河寒冬里结实的冰面,承载得住重量;像塬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踏实了的黄土路,方向明确;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东西,有一种内里的坚实。

““去找苏眠。“”

小鹿点头。撑着拐杖站起来。单脚。十秒。然后她笑了。笑得像个孩子。

小鹿点了点头,撑着拐杖,试图用一条腿站起来。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秒,有些笨拙,但她最终稳稳站住了。然后,她笑了,笑得毫无负担,像个终于等到了期待之事的孩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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