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的塑料布被雨泡得发软,一本薄册子压在《家常菜三百例》底下,封面只剩半截蓝。摊主拿搪瓷缸压住翘角的,说五块。我翻开,扉页上那行字歪歪斜斜,《不含而立》BY金银花 佚名的。金银花后面空了两格,又补了个“佚名”,像谁写到一半懒得编了啊?纸页黄得发脆的,第三页夹着一根短发,硬的,不知道是谁的啊?摊主见我蹲着不走的,补了一句。“拆迁收来的。就这本还有皮”书里写一个叫周茉的女人。
三十岁生日那天把蛋糕切成四份了,自己吃一份,剩下三份放进冰箱。她妈在电话里问“你到底什么时候”啊?周茉把手机搁在案板上了,继续切葱。
葱花崩到屏幕,她妈的声音还在响。读到这里我笑了一下,又觉得喉咙发紧。作者不急着解释周茉为什么不结婚呢?只写她冰箱里那三块蛋糕,一块比一块干。那种干不是饿,是放久了,奶油裂出细纹,像谁把话咽回去时嘴角的褶啊?我蹲在书摊边看了二十多页,腿麻了。摊主抽着烟说这书没人要,作者名也怪,金银花不像真名,佚名更像偷懒。
我问他从哪收的呢?他朝巷子口努嘴,说前头拆迁,老太太卖废纸,一麻袋里就这本还有皮。
我突然想起书里一句话,“人过了三十,连不将就都得藏着”这话搁在周茉身上合适,搁在那位卖废纸的老太太身上。好像也合适。书页间有股樟脑丸混着潮气的味道,不难闻,像旧衣柜底下的时间。回家路上我把书塞进外套口袋,塑料袋滴水。在公交座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再翻时发现。最后一页被撕掉了,只剩毛边。周茉后来有没有搬走呢?有没有把蛋糕吃完呢?不知道。那本《不含而立》BY金银花 佚名就卡在第七十八页,像话说到一半被人叫走。
我盯着“佚名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它不是省略,是作者故意把名字让出来,留给每个读到这儿的人填。车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退过去,我差点坐过站。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书摊,塑料布还在,薄册子没了。摊主说让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买走了,也是五块。我没问姑娘长什么样啊?巷口的拆迁围挡上贴着通知,红纸被雨冲得发白,边角卷起来。露出底下另一张旧广告。回家我把书里那根短发夹进自己的笔记本,短得几乎看不见吧?
周茉的蛋糕大概早坏了,可那本书还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,像一句没说透的话,谁接住谁就替它往下写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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