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绵山镇在东边，比三里铺远。队伍走了两天半才到。

镇子小，一条主街从南到北，两边是土墙木顶的铺子。开着的不到一半，关着的那些门板上有被雨水泡过的黑印子，墙角堆着没扫干净的落叶。街上人不多，一个卖菜的蹲在摊子后面打盹，菜叶蔫了也没人管。一辆拉货的板车从街那头过来，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，轮子压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车身歪了一下又正了。

镇公所的老头给他们倒了茶。他端茶壶的那只手在抖，茶汤从壶嘴里出来的时候在碗沿上晃了一下，有几滴溅在桌面上。他把茶碗推过来，推完就把手缩回去了，像是茶碗烫手。“北边山脚那一片，”他说，声音压低了一点，“半个月前开始有村民晚上听见怪声。先是以为野狗，后来有人半夜出去解手，看见山脚底下站了一排影子，不动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目光没有往北边偏，一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“上一个报信的差役去了就没回来。没人敢再去。”

青胡茬放下茶碗。“山脚在哪个方向？”

老头抬了抬下巴，朝北面那条小路的方向努了努嘴，没有用手去指。

方回走到镇公所门口。日头还挂着，但外面的光线比屋里亮得多，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。那条路从镇北出去，弯弯曲曲地延伸进远处一片杂木林子里。林子不高，枝干细而密，交叠在一起像一道灰色的墙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
他回头看了青胡茬一眼。青胡茬点了下头。

队伍沿着那条小路往北走。走了一个时辰，林子越来越密，路也渐渐看不清楚了。地面上的杂草被踩出几条交错的痕迹，有新有旧。新的踩痕草茎断口还是绿的，旧的断口发黑，边缘卷起来，是几天前的。新旧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人踩的还是别的东西踩的。

方回蹲下来用手拨开草叶看地面上的印子。兽爪印和人脚印混在一起，人的脚印鞋底纹路已经模糊了，兽爪印的边缘被踩过之后又被新的草叶盖了一半。他站起来继续走，黑枝握在手里没有放回背上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前方林子边缘的空地上出现了几间倒塌的茅屋。茅屋的屋顶从中间被掀开，茅草散在四周，墙壁倒的方向朝外，露出土坯和几根歪倒的木梁。屋前的地面上有几处暗褐色的旧渍，干了，边缘发黑。有几处旧渍被新的爪印踩过，爪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。

方回在废墟边缘站住了。他没有往里走。他扫了一圈林子，风从林子里出来，带一股腥气，不浓，但一直在，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飘过来的。

虫鸣停了。

刚才还断断续续响着的虫鸣，忽然就没了。整片林子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住了。方回感觉到后颈发紧，像有一根线从脖子后面往上拉了一下。他握黑枝的手多使了一点力，枝身的凉意贴着掌心往手腕上爬。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，先放慢脚步，等黑枝握稳了，才把目光从废墟上移开，扫向林子边缘。

斜对面，隔着几棵细树干，有一片暗影。那片暗影里，有一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风。风是左右晃的，那个东西是往后缩了一下。

方回把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别动。”

青胡茬没有答话。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，刀身上有一线夕光，在微微发抖——是手在抖，还是风变了方向，方回分不清。两人站在原地，听着林子里的动静。虫鸣停了一会儿，又慢慢响起来了，断断续续的，比之前低了一些，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