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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初读(第2页)

读到第七篇,《河流以北》。

他停下来,喝了一口桌上早已冷掉的残茶。

茶水苦涩,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这一篇的标题,像一根钩子,勾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。

小说开头是这样的:

“河流以北,是没有回声的。老顾总是这么说。他是个拍纪录片的,肩膀上总扛着那台黑色的机器,像扛着一门迫击炮。他说他在记录时代,但我知道,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一块浮木。我见过他在黄昏时分开车去河边,并不下车,只是坐在驾驶室里抽烟。烟雾从车窗飘出去,融进河面的雾气里,分不清哪里是人,哪里是河。”

顾明远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溅出杯沿,在素白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老顾。

肩膀上扛着黑色的机器。

黄昏。

河边。

这些细节,太具体了。具体得不像虚构。

他继续往下读,呼吸变得急促:

“他拍的那些老人,脸上的褶子比河床的裂纹还深。他以为拍下了他们的尊严,其实拍下的是他们的无助。有一次,我看见他在剪辑室里哭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眼泪是蓝色的。他把一段夏天的洪水剪成了冬天的枯水,为了让故事更好看。那一刻,我觉得他不是在剪辑片子,他是在肢解自己。”

剪辑室。夏天的洪水剪成冬天的枯水。

顾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这正是他昨天在课堂上给学生演示的那个“篡改时间线”的案例。

这是《大河》后期制作中真实发生的细节,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。这个苏眠,怎么会知道?难道她是当年后期团队里的人?可他翻遍了记忆,团队里没有一个叫苏眠的,更没有一个96年出生的女孩。

“他有个女儿,在国外学画画。他每次提到女儿,眼神都会软一瞬,但随即又硬得像石头。我知道,他在害怕。害怕女儿知道,她父亲的荣誉,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。他拍的是大河滔滔,可他自己,早就沉在水底了。”

啪嗒。

一滴水珠落在书页上。顾明远茫然地摸了摸脸颊,才发现不知何时,泪水已经决堤。他急忙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
书页上的墨字被泪水晕开,变成了模糊的蓝色泪痕,正如小说里写的——“眼泪是蓝色的”。

这不是小说。

这根本不是小说。

这是一个窥视者,一个潜伏者,一个拿着笔的幽灵,对他生活的精准复刻。

那个拍照的人。

那个在颁奖典礼上、在剪辑室里、在他车窗外盯着他的眼睛。

难道就是苏眠?

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。

顾明远猛地合上书,仿佛那书页里藏着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毒虫。他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息。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。阅读灯的光圈里,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像无数个微小的、幸灾乐祸的命运。

他盯着那飞舞的尘埃,想起了庄子的“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”。人的生命,在这宇宙的长河中,可不就是这光柱里的一粒尘埃?看似自由飞舞,实则被无形的气流操控,最终都要落回尘土。

他重新打开书,这一次,动作近乎粗暴。他必须读完。他要知道,这个苏眠,到底知道多少。

小说的结尾写道:

“昨晚我又梦见那条河了。老顾站在河中央,水没过了他的胸口。他没有呼救,只是看着岸上的我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不是在喊救命,而是在说:‘嘘——别出声。’于是我沉默地看着他被河水吞没。醒来时,窗外的风很大,像河水的咆哮。我摸了摸枕头,湿的。原来溺水的声音,这么安静。”

合上书。

顾明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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