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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桥上(第3页)

不是骂谁,是骂自己迟钝。

他掏出烟,点上。打火机火苗被风吹得歪成一条线,燎了他一撮眉毛。他没躲,猛吸一口,烟草味呛进肺里,咳得弯下腰。

路灯就在这时亮了。

一排古铜色的宫灯齐刷刷亮起来,暖黄的光泼在桥板上,也泼在他脸上。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根被踩住的墨线。

他抬头,看灯,又低头看河水。

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贴在水面上,那景象美得有点邪性——

金红色的光斑挤满了整个河面,随着波浪起伏,像无数片细小的火苗在奔跑,在跳跃,在争先恐后地往下游赶。整条黄河在这一刻不像河,倒像是一条流淌的岩浆,一条流动的火焰。

王维写过“长河落日圆”,那是诗。顾明远眼里这是刑场。火烧云是刽子手的红袍,水是火,岸是砧板。

他忽然很想拍下来。

这念头冒出来,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多少年了,他看景不带机,只带眼,因为一拿机就想构图想参数想甲方要什么调色。可现在,他第一反应是掏手机。

电量还剩5%。

那个绿色的电池图标,细细一条,像垂死的虫子。

他解锁,没开流量,也没点相机。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“备忘录”。那个灰扑扑的图标,他平时只用来记航班号和酒店wifi密码。

屏幕的光在暮色里刺眼。

他新建一页。

键盘弹出来,他拇指悬在玻璃上,半天没落下。

打什么?遗书?忏悔录?还是骂赵鹏程的脏话?

风很大,屏幕感应不灵,打错了两次。他干脆用一根食指,笨拙地、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戳。

“我叫顾明远。”

顿一下,删掉“叫”字,改成:

“我叫顾明远。我曾经是一个纪录片导演。”

停住。

“曾经”这个词让他鼻酸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接着往下戳:

“我想拍一部关于我自己的片子。”

打完这句,他盯着看。

太矫情了?太像文艺青年发病?

他又加了一句,删了,又改,最后只留了前半句。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。

然后他按了“保存”。

没有标题。没有导出。没有发朋友圈。甚至没存进云。

就是点了一下那个软绵绵的“保存”按钮。像把一粒种子摁进冻土里,也不管它明年发不发芽。

手机又黑了。5%的电,省着点,也许还能撑到回酒店打个车。

但他觉得刚才那几行字,比赵鹏程发布会上循环播放的《大河》混剪,比苏眠那本卖了几万册的书,都比他这辈子所有作品加起来都真一点。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没经过别人剪辑的镜头——虽然只是一行字。

他长出一口气,把烟头按灭在桥栏杆的铆钉上。铁锈簌簌往下掉,蹭在指尖,像血痂。

天这会儿彻底暗透了。

山那边最后一抹红光沉底了,像硬币沉进深井。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熄灭了,水面变成一种粘稠的深灰,再往后是墨黑。风更凶了,像刀子往脖子里灌。游客早没了,连路灯下的飞虫都歇了。

他拢了拢外套,转身。

该走了。回旅馆,订票,去哪?不知道。先离开这座桥吧。

刚迈开步子,身后传来一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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